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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魂衣(转载)

手按在奶奶房门的把手上,小宛的心里有很深的寒意,自从开启了梅英衣箱,穿上

了那套重重叠叠的离魂衣,她就好像同梅英有了千丝万缕的关系,而且,仿佛在一步一

步地,走向一个陷阱。她对自己说,停止,停止这一切,什么也不要说,什么也不要

问,就像一切都没发生一样。没有戏衣,没有唱片,没有铃上的血迹,也没有《游园惊

梦》,什么都不要问,就什么事都不会有……

 可是,怎么忍得住?

 门开了,奶奶正在给爷爷的灵位上香,屋子里氤氲着迷蒙的檀烟,有种腥甜的香

气,像是席子上摆满了新剖的鱼。听到房门响,奶奶缓慢地回过头来:“小宛,又睡懒

觉了。”

 小宛有丝恍惚,她平时很少进奶奶的房间,因为讨厌那股子沉香的腥味儿。尤其在

大白天,这香烟显得格外缭绕,像冤魂不散。她在椅子上闷闷地坐下来,一时不知道从

何开口。但是奶奶却似乎未卜先知:“你是不是想问我若梅英的事儿?”

 “是,您怎么知道?”小宛抬起头,“奶奶,您跟我说说,梅英到底是怎么样的人

 “美女。”奶奶赞叹,一脸崇仰留恋,“我从来都没有见过第二个比她更美的女

人。那举手投足,风度身段,真是漂亮。每个表情每个动作都漂亮,说话的声音又好

听,笑起来眉毛弯弯的,哪里像现在那些自称美女的半吊子,用眉笔口红涂两下就上台

选美,呸,给若小姐提鞋也不配!”

 小宛再闷也忍不住笑起来,奶奶评价美女的口气就像个有心无力的老男人,颇有几

分色迷迷的味道。由此她知道一个真理,原来一个真正的美女,不仅可以迷男人,也是

会迷女人的。

 “梅英那时有多红?”

 “梅英有多红?那时候有句话,叫作‘武听天、文听梅’。”奶奶一旦打开了话匣

子,就再也关不上了,往事滔滔地流出来,就好像发生在昨天一样记忆亲切,“这‘天

’指盖叫天,‘梅’就指若梅英。一个意思是说,看武戏要看盖叫天的,看文戏要看若

梅英;另一重意思,则指的是观众,是说那些粗鄙武夫喜欢看盖叫天的戏,斯文人却多

半喜欢若梅英。北大、清华的学生够斯文吧?若梅英的戏迷不知有多少!有个故事,说

是有一次若梅英在礼拜日首场演出《游园惊梦》,可是那一天大学里请了位著名教授来

开讲座,学生们急的呀,到底是听教授的呢,还是听若梅英?你猜结果怎么着?”

 《游园惊梦》?小宛心里一惊,随口猜:“那还用问?一定是都跑来听若梅英,把

教授冷落一旁了。”

 奶奶笑着摇头:“到底是大学生,哪有那么不知轻重的?”

 “那……还是听教授讲座,没来看戏?”

 奶奶仍然摇头:“如果是那样,怎么见得我们若小姐红呢?”

 小宛不懂了:“难道一半人听讲座一半人听戏?”

 奶奶笑了:“都不是。原来呀,到了周六那天,学校突然宣布说教授临时有要事在

身,讲座改在下周一举行了。”

 “是这样啊。”小宛也笑了,“那学生们不是正中下怀?”

 “故事还没完呢——那些学生当时也在想,这可太巧了,就像你说的,正中下怀。

到了礼拜日早晨,一个个梳洗了,油头粉面长袍青衫地,齐刷刷跑到戏园子里来,打扮

得比上课还齐整。坐下来一看,你猜怎么着?原来第一排贵宾席上坐的,正是那位有要

事在身临时改了讲座日期的名教授!”

 “真的?”小宛瞪大眼睛,“这太戏剧化了!奶奶,不是您瞎编的吧?”

 “咦,我怎么会瞎编?这都写在文章上的。”

 “还写了文章?”

 “是啊,当时有个小报记者,笔名叫做什么张朝天的,天天来捧小姐的场,写了好

多锦绣文章来赞小姐,其中一篇,就写的这件事呢。”

 万事经过了记者的笔,可就不那么十足实了。小宛猜奶奶对事情的真相并不清楚,

大凡人总喜欢记住风光的一面,宁可把经了夸张演绎的故事当本来面目,却把自己亲身

经历怀疑起来,时日久了,便干脆忘记本原,只记得那演绎过的野史了。

 她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起那个最重要的问题:“奶奶,您是不是有一张若梅

英《游园惊梦》的戏曲唱片?”

 “是啊。不过不知道放到哪里了。人老了,就记不住事儿。”

 小宛又愣住了,那么,自己是怎么得到那张唱片又把它交给爸爸的?

 奶奶沉浸在回忆中,对孙女儿的不安并未在意,只眯着眼细说当年:“梅英梳头的

时候,可讲究了。她的梳妆台和椅子面都是真皮包铜的,烙着花纹,又洋派又贵气,镜

子上有镜袱,椅背上有椅袱,都是织锦绣花的。化妆箱和桌子配套,头面匣子摆开来足

有十几个。哪个匣子里放着哪些头面,都是有讲究儿的,从来错不得。有时候她自己放

忘了,就会问我:‘青儿,我那只凤头钗子在哪儿呢?’我找给她,她就笑,又像愁又

像赞地,说‘青儿,要是没有你,可怎么办呢?’”

 小宛听奶奶捏细嗓子拿腔拿调地学梅英有气无力的说话,忽然觉得辛酸。已经是半

个多世纪前的故事,可是至今提起来,奶奶的脸上还写着那么深的留恋不舍,也许,那

不仅仅是梅英一生中最春光灿烂的日子,也是奶奶最难忘的百合岁月吧?

 “原来奶奶的小名叫青儿。”

 “是若小姐给取的。”奶奶眯起眼睛,望进老远的过去,“遇到若小姐前,我一直

在西湖边上要饭,那年遇到若小姐来杭州演出,也是投缘,不知怎么她一眼看上了我,

问我,愿意跟她不?我哪有不愿的,立即就给她磕了头。小姐说,你在西湖边遇上我,

就好比白娘子在西湖遇上小青,就叫你做青儿吧。这么着,我就叫了青儿。”

 “这么传奇?”小宛瞠目结舌,觉得故事越翻越奇,原来每个人的过去说起来都是

一本折子戏,“奶奶,那时候您有多大,就记得这么多事?”

 “八岁。”奶奶毫不迟疑地回答,“我八岁跟的若小姐。开始什么也不懂,要她耐

着性子一点点地教,到了十一岁,已经是她最好的助手,半刻儿离不开。她开始什么事

都同我商量,拿我当大人一样。可是每次出堂会,又把我当小孩子,记着带吃的玩的回

来给我。有一次一个广东客人请堂会时开了一盒有两个鸭蛋黄的月饼,我站在旁边看得

眼馋,急得直吞口水。小姐走的时候特意要了一块包起来好让我回去吃,路上不知被谁

压扁了,皮儿馅儿的都粘在一起,小姐连叫可惜,说尝不出味道了。可是我吃着还是觉

得很好吃,从来都没吃过那么好吃的月饼。”奶奶的声音里渐渐充满感情,“若小姐比

我大六岁,对我,既是老板,也是姐姐,要是没有她,我可能早饿死病死了。”

 小宛暗暗计算着若梅英如果活在今天,该有高寿几何,一边问:“您还记得那是哪

一年吗?”

 “那可说不准了,只记得那时北京城刚刚通火车,从城墙里穿进来,一直通到前门

下。那是我第一次坐火车,别提多兴奋了。为了通车,城墙开了缺口,很多人半夜里偷

着挖城砖。城砖是好东西呢,放在屋里可镇邪降妖的,取土之后,得九翻九晒,去除霸

气,要三年的时间才成……”

 小宛见奶奶扯得远了,忙拉回来:“您是若梅英的包衣,知不知道那套倩女离魂是

谁设计的?”

 “还能是谁设计?若小姐自己呗。小姐可能干了,又会描花又会绣样儿,自己画了

尺寸花样儿交给裁缝照做,那个裁缝姓胡,是个坏东西,老想占小姐便宜。可是做得一

手好活计,又最擅长体贴女人意思,所以小姐虽然烦他,每次画了新样子,还是找他

做。他们店的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上面倒着贴个福字,被雨淋得半白,小姐老是

说,那两个福字贴倒像膏药呢。”

 “当时追求梅英的人很多吗?”

 “多,多得不得了。所以小姐不但是戏装行头多,跳舞的裙子也最多。每天下了

戏,不是吃宵夜就是去跳舞。小姐的舞跳得顶好,穿一尺来高的鞋子,缎子面,玻璃

跟,大篷裙子,一转身,裙面半米多宽。跳完舞,就去会福楼吃蟹。会福楼的蟹八毛钱

一只,用金托盘盛着……”

 “你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楚?”小宛奇怪地问。

 奶奶不以为然地答:“我常常回忆这些事。”

 小宛不说话了。

 记忆太多次的往事,就像被擦拭了太多次的桌面一样,不会更亮,只会更旧。

 她并不很相信奶奶说的一切,可是不敢表现出来,只做出恭敬的样子继续聆听。

 “那时候的伶人多半喜欢侍弄花草,好像荀慧生爱玉簪,金少山爱腊梅,我们小

姐,最喜欢的是菊花。因为喜欢那两句话:‘宁可抱香枝上老,不随黄叶舞秋风’。她

养的菊花,品种又多又稀罕,在整个京都也很有名的,‘醉贵妃’也有,‘罗裳舞’也

有,‘柳浪闻莺’也有,‘淡扫蛾眉’也有,还有什么‘柳线’、‘大笑’、‘念奴娇

’、‘武陵春色’、‘霜里婵娟’、‘明月照积雪’……一百多种呢,每到秋天,摆得

满园子都是,用白玉盆盛着,装点些假石山水,打点得要多别致有多别致。仲秋节的时

候在园子里设赏菊宴唱堂会,达官贵人都以能参加咱们小姐的菊宴为荣呢。”

 “宁可抱香枝上老,不随黄叶舞秋风?”小宛细细玩味着这两句诗,诗里有傲气,

却也有无奈。也许,这便是梅英的心声?

 奶奶又说:“梅英的车子是……”

 这次小宛忍不住打断了:“不要总是说这些吃穿小事的细节好不好?说些感性的,

故事性强的,比如,梅英的爱情。”

 奶奶蹙眉,吃力地想了又想,又顾自摇摇头,似乎不能确定的样子。

 小宛忍不住笑起来,原来奶奶单只爱捡这些奢华浮夸的小事来回忆,对于真正的梅

英的喜怒,反而并不关切。奶奶,可爱的奶奶,真是十足十的一个红尘中物质女子哦。

还想再问,电话铃在这个时候响起来,老妈扬着声音在客厅里喊:“小宛,找你

的。”见到女儿出来,又压低声音神秘地说:“是个男孩子。”

 “谁呀?”小宛也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她的玩伴很多,但是很固定,都是打小儿一

块长大的同学或是邻居,似乎不值得老妈如此神秘。

 果然,老妈摇摇头:“不知道。声音很陌生的。”

 小宛向来喜欢不速之客,情绪高涨地接过电话,问一声:“喂?”忽然想起奶奶方

才的教诲,于是把声音放得温软,捏着嗓子有气无力地说:“我是水小宛,哪位找?”

 对方好像愣了一下,声音也温柔得滴出水来:“我是张之也,曾在你那里避过雨的

那个记者。还记得吗?”

 “哦,之乎者也啊!”小宛想起来,忍不住笑,刚才的斯文作态一转眼又丢到爪哇

国了,凶凶地问,“你怎么知道我家电话?”

 “问赵自和嬷嬷要的。”那个之乎者也招得倒快。

 “你已经采访过会计嬷嬷了?”

 “采访很顺利……不过中间的故事好像还应该更传奇,我还要再查些资料,说不定

要去一趟肇庆观音堂。”

 “怎么说得像破案故事似的?”小宛的兴趣来了,“说给我听。”

 “见了面再慢慢说给你好不好?”

 “见面?”小宛愣了一愣。

 张之也的声音更加温柔:“见个面,可以吗?《游园惊梦》首映式,我好不容易才

要到两张票,是好座位呢。”

 “游园惊梦?”小宛一愣,这么巧,又是《游园惊梦》?

 “王祖贤担纲主演,很值得一看的。出来吧,好不好?”

 “好。”小宛不是个矫揉造作的女孩,尚不懂得欲迎还拒那一套。《游园惊梦》的

巧合让她忍不住想迎上去看个究竟,而且,她并不反感那个之乎者也。

 大概是首映式的缘故,电影院里人塞得满满的,而且要求对号入座。

 小宛碰着人的膝盖一路说着对不起往里走,好容易找到自己的位子,却看到已经有

人先到了,只得掏出票来,说:“对不起,请让一让,这位子是我的。”

 对方是两个年轻人,穿旧式西服,戴金丝边眼镜,很像《人间四月天》里徐志摩的

扮相,抬头打量小宛一眼,有些不高兴,但还是沉默地站起来让了座。

 张之也奇怪地问:“小宛,你在跟谁说话?”

 “那两个人坐了我们的位子。”

 “谁?谁坐我们位子了?”

 报幕铃防空警笛一样地尖叫起来,灯光倏地灭了。小宛心里嘀咕着,也不知道这用

铃声宣布开演是从哪个年代沿习下来的,就不能有温和一点的方式吗?比如放段轻音乐

什么的。手机铃声都越来越多样了,电影院的告示铃就怎么不能变一变呢?

 昆曲《游园惊梦》的唱腔悠扬地响起,电影开始了。

 4、 第一桩谋杀

 那真是一段坐筵拥花飞觞醉月的极乐日子。

 戏台上钟鸣锣响铿铿锵锵地砸出一个大唐盛世,戏台下毛巾乱舞瓜子四散嘻笑怒骂

地上演着另一出浮世绘,氤氲的烟与明灭的灯光彼此纠缠着,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

死,观众们生活在不知今古的时空断面里,听着故事也经历着故事,都飘飘然,醺醺

然,苦在其中或者乐在其中,男男女女都厌倦而慵懒,那颓废的味道里自有一种凄迷的

美,宛如画卷轴徐徐展开,一点点探视着故事的真相。

 香艳,堕落,晦涩,传奇——半个世纪前的异形的美,带给今人无法企及的诱惑迷

失……

 小宛沉迷在《游园惊梦》的味道里。

 的确是值得一看的好电影。

 关于四十年代的,一个没落家族的私情秘史。

 有戏曲,有鸦片,有同性恋,也有异性恋,还有暗恋,畸恋,绮恋,情与欲的纠缠

被王祖贤表现得淋漓尽致,有种抵死缠绵的味道。

 小宛有些恍惚,忽然间,她觉得这场电影并不是她一个人在看,身后好像还跟着一

个人,如影随形,刻不离身。

 不,不是张之也。张之也很君子,同她的距离始终保持一尺远,这会儿又刚好走开

了,大概是去买饮料。

 而那个影子,却贴得很近,几乎渗入到她的皮肤里去,与她合二为一。

 她觉得不适,头一阵阵地晕眩,而且身上发冷。恍惚间,听到一个女子细细的哭

声,仿佛来自远古,又似地下,呜呜咽咽,悲悲切切,是谁呢?

 然后,她眼睁睁地看到屏幕上的女主角款动腰肢开始唱《游园惊梦》,却不是昆

曲,是京戏:

 “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炷尽沉烟,抛残绣线,恁今春关情似去

年?”

 那女子站定,莺莺软软地念对白:“春香,可曾叫人扫除花径?取镜台衣服来。”

她背转身子,做对镜梳妆状,理鬓,簪花,下腰,抛水袖,转身,亮相,俯仰间已经换

了面容,远比女主角要艳,要亮,要年轻,要柔软,媚而冷,弱不胜衣,风华绝代。

 “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停半晌,整花钿。没揣菱花,偷人半面,迤逗

得彩云偏。步香闺怎便把全身现……”

 她依依地唱着,载歌载舞,自怜自艾,一双剪水双瞳,直直地向小宛望过来,四目

交投,竟如电光石火,摄魂夺魄。

 “你道是翠生生出落的裙衫儿茜,艳晶晶花簪八宝填,可知我常一生爱好是天然。

恰三春好处无人见,不提防沉鱼落雁鸟惊喧,则怕的羞花闭月花愁颤……”

 小宛还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女子可以将冷艳与妖媚这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如此和谐地

融于一身,这绝世的美女,究竟是谁?

 台上人已唱到了最得意处: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蓦地一声“好”炸雷般响起,灯光大作,观众哗然,间杂着“香烟瓜子”的叫卖

声,手巾在半空里飞来飞去,座位参差不齐,面前放着茶盏点心,一桌和一桌隔着些距

离,邻座的男子回过头来冲小宛笑了一笑,嘴里一闪,露出两颗金牙,不知谁做了什么

小动作,有女子低低地尖叫一声,那女子穿旗袍,洒浓烈的花露水,后面人的窃语声一

五一十地传过来,是在谈一宗烟土买卖……

 小宛惶然,脑子里轰轰作响,似乎明白了什么,却又一时理不清。为什么?为什么

影院里不是熄着灯而是一片光明?为什么坐在周围的人打扮都这样奇怪?为什么他们对

自己的急切无助置之不理恍若未闻?为什么他们明明说的是北京话,自己每一句都听在

耳内却硬是不懂?

 台上人一曲唱罢,台下叫好声掌声口哨声顿时响成一片,大银钱雪花般飞上台,更

有人将手绢裹着首饰珠宝不顾命地朝台上扔,唱戏人已经回了后台,却又由两个丫头扶

着出来谢幕,似笑非笑地眼光一洒,已经照遍全场,立刻又是炸雷样一声“好”,声震

屋瓦。什么叫角儿,什么叫名伶,人生得意之秋,莫过于此。一个穿长衫的瘦高男子随

后转出来,手捧洒金笺高声唱喏:“若梅英抗日募捐义演,伍老板捐钱两百!若梅英谢

赏!陈部长捐银五百!若梅英谢赏!程司令捐钱一千!若梅英谢赏……”

 抗日募捐?若梅英?!!

 电光石火间,小宛忽然明白过来,这一切不是真的,时空出了问题,自己看到听到

的这些是电影中的时代,《游园惊梦》的场景从屏幕上挪到了屏幕下,自己的周围坐满

了鬼魂,活在四十年代戏院中的鬼魂,他们在《游园惊梦》里找到自己失去的岁月,重

温前世烟云。而那台上的人,是若梅英。若梅英!

 她想起,出门的时候,好像听奶奶说过今天是七月二十一,鬼节最后一天,过了今

天,那些告假来阳间“旅游”的鬼魂们就又要回到黄泉去了,继续捱过那漫漫无期的冥

界生涯,等待重新投胎的日子。今天,是他们最后的狂欢夜!而自己,竟然闯进鬼魂世

界里来了,成为他们中的一员!那么,自己会不会就这样加入他们的行列,和他们一起

上了鬼魂列车,同归地府,再也回不来?

 眼睁睁,台上的若梅英风扶杨柳地下拜谢了赏,袅袅婷婷地走下台来,径直向着自

己走过来了。越走越近,越走越近,颤巍巍地向自己伸出手来。小宛只觉浑身冷汗涔涔

而下,像在梦中被魇住一样,只能看,不能动,只徒劳地挣扎着……

 “喝水吗?”张之也递过来一筒可乐。

 小宛只觉身上一松,整个人忽然恢复了自由,再看银幕上,已经演到王祖贤告别老

师一段,而周围,仍然是正常新潮的现代青年。刚才的一切,俱成泡沫消逝。她心中发

寒,勉强说:“之乎者也,我们走吧,好不好?”

 “不看了?”张之也莫名其妙。

 小宛低下头,自己也觉得抱歉:“我有点不舒服,想回家……要不,我自己回去,

你在这里看完吧。”

 “不,我送你回去。”张之也果然是个君子,一句都不多话,立刻站起来陪小宛走

出去。

 一步踏出影院,重新站在阳光下,小宛立刻呼吸顺畅起来,刚才的头晕发寒等等症

状也都消失无踪。她抱歉地看着张之也:“真对不起,连累你也没看完。”

 “不必道歉,如果你现在好点了的话,让我请你吃晚饭算补偿吧。”张之也笑着,

立即抓住机会再进一步。

 小宛不好意思:“那也应该我请你。”

 “那么,我要吃全聚德烤鸭。”

 年轻人的友谊总是建立得很快,只是一顿饭工夫,小宛和张之也已经成了无话不谈

的好朋友。

 哦不,无话不谈的只是张之也,水小宛,却是有所保留的——死玫瑰的回忆是她心

底处永远的伤,轻易不愿意向人揭开。而且,电影院惊魂也无法向人诉说,免得交浅言

深,被人疑为发神经。

 张之也讲起自己的初恋女友,一个标准的小资女郎:穿衣服要穿克里斯汀娜,喝咖

啡要喝卡布淇诺,抽烟要抽520,连名字都改成洋名叫薇薇恩。

 “最要命的,是她特别喜欢泡吧!” 他一边比划着一边说:“几乎所有的夜晚都

贡献给了三里屯,而且只泡南街,因为她说南街的品味比北街高。可是说她有个性吧,

又不肯独沽一味地钟情哪家酒吧,每次都要换一家,一心喝遍南街的架势,而且还有理

论,说是‘有比较才有结论嘛’。其实啊,我猜她泡吧根本不是因为喜欢,而是为了增

加谈资,向同伴炫耀。”

 小宛点头:“这就叫小资吧?我也有好多这样的女朋友,小资现在很流行呢。”

 张之也捶胸顿足地叹气:“就是‘小资’这个词儿害惨了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虚荣

女子!要么富要么穷,都还好办,最怕就是这种明明穷却偏要装阔弄得两头不着调儿的

半拉资本主义,活活把人给急死。所以,后来我再也不肯陪薇薇恩泡吧,怕她交男朋友

也像逛酒吧,‘有比较才有结论’,保不定什么时候我也沦为她的谈资之一。”

 小宛爆笑起来:“别夸张了你!”

 “这叫夸张?我告诉你吧,薇薇恩喜欢泡吧的真正缘故,其实我也早猜出来了,就

因为南街的老外特别多。”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钓凯子’的意思呗。三里屯靠近使馆区,薇薇恩是想在这里遇到一

位温莎伯爵呢——可惜温莎没等到,却遇到一茬又一茬的美国醉汉。他们比她还穷。”

 小宛又一次大笑。

 张之也受了鼓励,更加夸张地感叹:“不过这倒有个好处,就是培养了薇薇恩的爱

国自尊心与民族自豪感。她呀,是那种不见兔子不撒鹰型的,从来不会轻易对老外假以

颜色。而且可以一眼分辨出他们的贫富。”

 “这么厉害?”

 “那是。就凭这一点,无论怎么说都比她那些一听洋文就犯晕的女伴儿强。”

 小宛笑得腰都直不起来,搡张之也一把:“哪有这么糟蹋自己前任女朋友的?”

 “其实严格来说,她也不能算我女朋友。”张之也搔搔头,“我们是青梅竹马,从

来没认真谈过恋爱,可是从小儿就知道是一对儿,后来越大发现性格越不合,就早早分

了手,不过到现在也还是朋友。我可不是背后说坏话,当着面我也这么寒碜她,说得比

这狠多了。她才不生气,还以为我夸她呢。”

 “她真潇洒。”

 “那是。要说薇薇恩,还真是比一般女孩多姿多彩,可惜不是我喜欢的那一型。”

 “你喜欢哪种型的?”小宛话一出口,已经后悔了,脸一层层地红上来,恨不得把

问句收回。

 果然,张之也很勇敢地盯着她,眼也不眨地借坡下驴:“是你这种,又古典,又现

代,又活泼,又文静,又大方,又羞涩,又……”

 “好了好了,别说了,把我说得像怪物,四不像。”

 “我就是喜欢四不像。”张之也伸出手,轻轻握住小宛的手,“无论你像什么,我

都喜欢。你喜欢我吗?”

 小宛的头低得更低了,脸上热热地渗出红来,红得要涨破面皮了,声音比蚊子还小

:“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喜欢。”

 “你说了算啊?”小宛咯咯地笑起来,浑身不自在,干脆假装潇洒,用开玩笑的方

式混过去再说,“喂,你说过要给我讲会计嬷嬷的故事的,怎么讲起你自己来了?”

 “赵嬷嬷呀。”张之也深深看了小宛一眼,知道这是个羞怯保守的女孩,不可以强

求速成。便不勉强,振作一下另起话题,“要说赵自和,还真是个传奇——我和她谈了

一个下午,发现她的经历很坎坷,搞过武斗,当过小将,下过乡,后来保送读的大学,

毕了业分配到剧团来,上班前不知为什么特意回趟观音堂,剃度当了自梳女——我猜,

这里准有故事。所以,我想去趟广东,也去趟她下放的农村,好好做篇专访,看看一个

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的人,为什么一定要做自梳女?看着吧,准是一篇挺煽情的好纪

实。”

 “那你没问过赵嬷嬷自己吗?”

 “问了,她含含糊糊地不肯说。反来覆去就一句话,不想结婚,不相信男人,不想

生孩子。又说她自己是弃婴,证明结婚生孩子不是什么好事儿,不如做自梳女干净利

落……我才不信,都是托词。”

 “你们做记者的,就是愿意挖人家隐私。”小宛皱眉,“会计嬷嬷不愿说,肯定是

有难言之隐,干嘛一定要逼她说呢?”

 张之也羞窘,被噎得一时无话。

 小宛反而不过意起来,忙换了话题:“哎,我问你件事儿:你知不知道若梅英?”

 “若梅英?”张之也想一想,“好像有印象,是个戏子吧?”

 “京剧名角儿。”小宛说,“你能不能用你的渠道帮我查查,她是怎么死的?”

 张之也眨眨眼,似笑非笑地不说话。

 小宛明白了,瞪他一眼:“我知道,你想说我这也算是挖人隐私对不对?那不一

样,我问的是死人的故事,是历史,不是隐私。”

 “干嘛那么敏感?我又没说什么。帮你查就是了。” 张之也笑了,想起另一件事

来,“哎对了,前几天我去你们剧团采访的时候,遇到一个瞎子师傅……”

 “是琴师胡伯。”

 “大概是吧,手里拎着把二胡,坐在门口调弦,我向他打听赵嬷嬷,他不答,却很

神秘地对我说:‘她回来了。’我问他,‘谁回来了?赵嬷嬷吗?’他摇摇头,还是说

‘她回来了’,说完就挟着二胡慌慌张张地走了,差点撞了墙,我走过去想帮他,他用

二胡隔着我,一脸紧张,仍然说‘她回来了’。哎,他是不是脑筋有毛病?”

 “胡伯?”小宛忽然想起那天开箱的时候,胡伯紧着问大家“看见了什么”的情

形,霍然而起,“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张之也莫名其妙地跟着站起来,“你们剧团的人怎么都这么怪?

你要去哪儿?”

 “回剧团,找胡伯。”小宛看着张之也,忽然有点心虚,“你跟不跟我一起去?”

 “那……就去吧。”

 他们晚了一步。

 赶到剧团的时候,看到救护车停在那里,围着一群人,有医护人员,也有剧团的领

导,小宛的爸爸水溶也在,他告诉女儿:胡伯死了。

 死于心脏病。

 那颗跳动了整整六十年的老心,在阴历七月二十一的下午突然罢工,停止了跳动。

死状极其恐怖。

 小宛掩住脸。隐隐地,她觉得瞎子胡伯的死与若梅英有关系,也与自己有关。在她

身边,有件可怕的事情发生了,而且,还在继续发展着,胡伯死了,还有更多的人会因

此而死去。她已经感觉到事情的可怖,却不能阻止。那是个秘密,埋在自己心底里,自

己本该知道谜底的,可是埋得太深了,难得看清楚。她多想像《月光宝盒》里的紫霞那

样,变一只钻心的虫看看清楚,只不过,她想看的并不是至尊宝的心,而是自己的。

 张之也的职业病发作,向水溶做了自我介绍后,就开始询问事发经过。水溶说,接

到电话的时候,自己正在写作,听门房说胡伯晕倒了,一边吩咐叫打120,一边匆匆赶

过来,医院的人也已经到了,可是一检查,发现已经没有再抢救的必要。现在,正等殡

仪馆的车呢。然后,他奇怪地问女儿:“你们是怎么知道消息的?来得这么巧。”

 小宛支吾着,不知该如何回答。张之也又去询问门房。门房惊魂未定,前言不搭后

语地说:“没有呀,聊天啊,跟我说若梅英的事儿来着,那天不是开了衣箱吗,团里这

几天每个人都在议论若梅英,我问胡伯那天为什么问我们看见什么了,他哆哆嗦嗦地,

一个劲儿说‘她回来了’,就晕倒了。”

 “她回来了?”张之也一惊,追问:“他有没有说谁回来了?”

 “没有呀。我也这么问来着,可是他已经开始抽风,抽着抽着就倒下了,我吓得赶

紧给领导们打电话……”

 水溶也被这段对白吸引过来了,自言自语地问:“她回来了。什么意思呢?谁回来

了?”

 “若梅英。”小宛忽然清清楚楚地答。

 5、 第六感

 一只迷茫的鬼,在七月十四的晚上,因为尘缘未了游至人间,六神无主,随风飘

荡,追着一阵熟悉的故衣气息盘旋而来,将缥缈精魂寄托在一件戏衣上——这样的故

事,是现实生活中会发生的吗?

 可是她真实地发生了,发生在水小宛平淡如碗中水的生活里,不只是风吹皱一池涟

漪那么简单,而是真真正正的一只水碗里也会翻起滔天巨浪。

 是人生如戏,亦或戏弄人生?

 小宛摊开手,仔细地端详着自己的掌纹。都说人一生的命运都写在手心里了,可

是,谁能明白,纵横的掌纹里,到底写着怎样的玄机?

 至此,她已经清楚地知道,一切都不是偶然,不是臆想。七月十四离魂衣,《游园

惊梦》的旧唱片,电影院惊魂,胡伯之死,这一切,都是冥冥中注定的,是个圈套,等

着自己往里钻。

 总是无法摆脱那样一种想法——如果不是自己在七月十四那天打开了那口箱子,就

不会发生这一系列的事情,那么,便不会使胡伯枉死。如此说,自己岂非做了若梅英的

帮凶?

 那天,在剧团,她脱口说出若梅英的名字,惹来大家一阵追问。父亲水溶更是大惑

不解:“小宛,你在说什么?”

 这使她猛地惊醒过来,虽然,她清楚地知道,胡伯的死不是意外是谋杀,凶手便是

若梅英的鬼魂。可是,这些话是不能乱说的,否则,会被大家视为疯子,中邪,胡言乱

语。而且,爸爸是团里的领导,自己这样到处散播恐怖言论,会让老爸很难堪。

 她唯有缄口不言。

 不言,却不代表不知。她独自困锁在秘密的网里,被恐惧和内疚纠缠得疲惫不堪而

又孤助无援。

 最可怕的,是不知道下一步还会再发生些别的什么事?而自己,有没有能力阻止悲

剧的继续?

 她开始变得忧郁,变得沉默,变得恍惚不安。仿佛走在一个看不见的网里,虽然没

有什么明确的东西阻挡她,可是那种被捆绑被纠缠的感觉是如此强烈,令人窒息。

 奶奶不只一次地用手试着她的额头,烦恼地说:“宛儿,你这到底是怎么了?也不

烧也不烫的,可脸色儿这么难看。是不是遇着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小宛苦恼地望着奶奶,抱着一线希望问:“您知不知道,胡伯和若梅英有什么恩怨

没有?”

 “胡伯?”奶奶诧异,“胡伯认识若小姐吗?没印象。”

 “您再想想看,当年,胡伯有没有去看过若梅英的戏?有没有献过花什么的?”

 奶奶嗔怨:“你这孩子,胡瞎子比我还小着十来岁,若小姐红的那当儿,他大概还

在娘胎里呢。”

 这条线儿这么快就断了,小宛有些不死心:“胡伯是从小就瞎的吗?”

 “那倒不是。听说是‘文革’中搞武斗弄瞎的。这个,你问赵自和会更清楚些,听

说她当年也是红卫兵小将。”奶奶说着,又上来摸孙女儿额头,“不烫啊,怎么脸色这

么白?昨晚我听到你屋里整宿铃铛响,是不是晚上没睡好?”

 “奶奶耳朵倒好。”小宛强笑,笑到一半,忽然僵住,铃铛?什么铃铛?那只铃

铛,她不是已经还给老爸了吗?

 急奔回自己的房间,蚊帐顶,绿锈斑斓的,不正是那只洇血的铃铛?

 铃?还是灵?!

 小宛猛地将铃铛一把拉下,强忍住尖叫的冲动,冷汗一层层地渗出来。若梅英,她

就在这屋子里,就在自己身旁。她在哪儿?

 隔壁的留声机忽然无人自动,依依呀呀地唱起来:

 “自执手临岐,空留下这场憔悴,想人生最苦别离。说话处少精神,睡卧处无颠

倒,茶饭上不知滋味。似这般废寝忘食,折挫得一日瘦如一日……”

 又是《倩女离魂》。小宛浑身寒毛竖起,对着空中喊起来:“你在哪儿?你出来!

为什么跟着我?”

 没有人回答她。

 难怪《游园惊梦》的唱片会自动跑出来,难怪连小狗东东见了自己都不敢理,难怪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原来,那只鬼始终跟着自己,甚至睡卧都在一处。

 小宛揪着自己的头发,简直要被这看不见的恐惧纠缠得疯了。为什么?为什么那女

鬼要如此贴紧她,难为她?难道就为了她误开了她的衣箱?还是,自从披上那套离魂

衣,她便上了她的身?

 铃铛在手里攥得汗津津的,小宛坐下来,努力对自己说:镇定,镇定,这一切都是

幻觉,都是幻觉。我不怕她,我什么也不怕。

 抬起头,她对着空中说:“我知道了,你是想念你生前的时光,那些风光的日子,

唱戏,开堂会,穿绫插翠,对不对?你想着你的戏装,你的戏台,你要我帮你,对不对

?但是,为什么要用这样的方式?为什么不出来同我讲清楚,一味装神弄鬼?”

 唱戏声“咔”地停了。四下沉寂。小宛就像同谁打了一架似,坐倒下来,衬衫已经

被汗湿得透了,贴在身上,风一吹,凉凉的。

 再上班时,总觉得四周有什么不一样了。

 打开服装间的门,满架彩衣都失了色,仿佛蒙着一层灰气。

 小宛主动穿上那身离魂衣,尝试作法。

 “若梅英,你出来!你出来!”

 没人理她。也没鬼理她。服装间安静得像座坟墓。

 她觉得泄气。鬼想找她,躲都躲不掉;她想找鬼,却一没地址二没电话三没EMAIL

信箱。可不可以上网找找?又不知道QQ是多少。

 这样想着,倒也宽心不少。其实电脑背后那些没有面孔的网友还不是一样来无影去

无踪,与鬼何异?

 正自我宽慰,门上忽然“哔剥”一响。

 小宛立刻又紧张起来,颤声叫:“谁?”

 门开处,站着黑衣长辫的会计嬷嬷赵自和,一脸阴云,像不开晴的雨夜。

 小宛吁出一口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

 “以为是谁?”会计嬷嬷走进来,在椅子上忧心忡忡地坐下。

 小宛笑一笑,反问:“您找我有事儿?”

 “那天,你提到若梅英。”赵嬷嬷紧盯着她,“胡伯死前,一直在喊‘她回来了

 小宛顿时警惕起来,不说话,暗自猜测赵嬷嬷的来意。

 嬷嬷仿佛禁不住那样晶光灿烂的一双眸子的直视,别过头去,轻轻说:“我们能看

见的,瞎子看不见;瞎子看到的东西,我们也看不到。”她长长叹息,“其实,我也看

见了她。”

 小宛大惊:“你是说若梅英?”

 “说不准。开箱那天,我也在场的,你忘了?我没看见什么,可是,我感觉得到,

她是回来了,回来报仇。”

 “什么仇?”

 “她死在‘文革’,死之前,我批斗过她,胡伯也有份儿。”赵嬷嬷蒙住脸,眼泪

从指缝间流下来,“那个时候,我才16岁,什么也不懂,人家造反闹革命,我也跟着造

反,我开过若梅英的批斗会,亲手打过她,她看着我,她那双眼睛,真美,看得我心里

发颤,手发软,抡不下鞭子。我只打了三鞭,就下台了,也只打过她一个人,可是,我

心里一直愧,仿佛那鞭子打在我自己身上,不是,是心里。那个疼呀,治不好的……后

来号召上山下乡,我第一个报了名,远远地离开北京,就是为了躲开那一切。后来,后

来出了那么多的事儿,我觉得是报应,是因为我打了若梅英,该着报应。那么美的人,

那么无辜,我打她,天理不容。”

 “您在乡下……出了什么事儿?”小宛想起张之也的话,“您后来为什么自愿做自

梳女?”

 “我不想说,我不想说……”赵嬷嬷哭得浑身发抖。“是报应,都是报应。小宛,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也是报应,就像胡伯一样,是我自作孽,和谁都没关系,没关

系。”

 她哭得是如此凄厉,让小宛不寒而栗起来,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这位看着自己长大的

年过半百的老嬷嬷。许久,她又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么,胡伯,他打过若梅英吗?”

 “我不知道。后来闹武斗,分成两派,互相开火,乱成一团,什么都弄不清了。我

听说若梅英被胡伯那一伙抢了去,再后来,就出事儿了,我没亲见,只听说,死得很

惨……”

 赵嬷嬷又哭起来。小宛再也不忍心问下去了。她觉得故事越来越复杂。胡伯同若梅

英,究竟有什么样的恩怨?若梅英到底死于自杀还是他杀?赵嬷嬷为什么会去做了自梳

女?这一切,都只有慢慢地追根寻底了。

 三天后是胡伯追悼会,剧团放假半日,集体往殡仪馆吊唁。

 小宛躲在人群后东张西望,每走一步路都提心吊胆,不知道什么时候若梅英的鬼魂

会忽然跑出来闹场。她望着胡伯的遗像,忽然间又有了幻像,好像清楚地看到胡伯死前

的一幕。正自胆寒,忽然远远地看到张之也背着相机也凑热闹来了,倒有些高兴,自觉

胆壮许多,忙向他招手。

 张之也见小宛对自己如此热情,喜出望外,忙一路挤过来,也不拍照了,只跑前跑

后地照顾小宛,又防着人撞到她,又怕她累了渴了,浑然以护花使者自居。水溶看在眼

里,暗暗留心,只苦于身为领导,要主持大局,没时间细问女儿。

 小宛低低问:“你怎么也来了?”

 “好奇嘛。都说梨园出殡的规矩很多,想开开眼。”张之也嘻嘻笑,把送葬当看

戏。

 小宛低声警告:“严肃点,小心家属不高兴。”

 很明显,胡伯家人丁不旺,到会的“家属”只有三位——儿子儿媳用轮椅推着一位

百岁老人,司仪介绍说这位是胡伯的父亲,已近天年,如今白发人送黑发人,呜呼哀

哉,伤心何极,等等等等。

 小宛看到那老人,如同见鬼,有种莫名的怕。

 那人实在已经很老很老了,老得不能再老,老得辨不清男女,老得像一具标本而多

过像一个人。

 他的脸完全遮没在皱纹里,看不出准确的模样,眼睛半阖,而嘴唇半张,五官紧紧

地蹙在一起,没有表情也没有内容。

 对着那样的一张脸,除了“老”字外你得不出任何其他结论。

 这已经不能用美丽或者丑陋这些形容词来定义,因为衰老混淆了所有的判断标准,

而只留下无可回避的岁月沧桑。

 但是这些都还不可怕,最令小宛心惊的,是他的一双腿——那么明显的长短脚,即

使坐在轮椅上,都不能遮掩那天生的缺陷。

 小宛心里一动。姓胡,跛腿,好像在哪里听说过。她心底那个秘密的芽又窜了一

窜,隐约地觉得,秘密的根就在这老人身上。他是谁?

 葬礼安静而热闹地进行着,已经到了尾声,人群渐渐散去。张之也有些无趣:“还

以为会唱戏呢,闹了半天,还是老一套。咱们也走吧?”

 小宛答应着,脚下只是延捱。

 忽然间,那轮椅上的老人睁开眼来,很准确地指向水小宛,对孙子耳语了一句什

么。那做孙子的惊异地看了小宛一眼,便径直走过来。

 小宛心中栗栗,站定了等待。

 ——果然是邀请她相见。

 连水溶也觉得惊讶,远远地将女儿看了一眼又一眼。小宛只做看不见,迎着老人走

过去,问:“您找我?”

 老人看着她。

 可是,那能算看吗?那样老的脸老的表情,把什么都给嘲弄了,连同人的目光。当

他看你的时候,你弄不清他是不是真正看到了;而当他闭上眼睛,你反而会怀疑他仍在

眼皮子底下偷偷地窥视着你。

 “你像一个人。”老人嘶哑地说,声音仿佛不是从口腔里传出,而是通过肺叶摩擦

产生。随着问话,一股东西腐烂的气味自他口中传出。

 小宛打个寒噤,却仍勇敢地问:“谁?”

 一个人老到一定程度,大概严格地说已经不能算个真正的人。要么半鬼,要么半

神。她不敢怠慢。

 “若梅英。”老人一字一句地答,近乎咬牙切齿。

 小宛大惊,忍不住抓住轮椅的柄:“您认识若梅英?”

 “我认识她?”老人忽然桀桀地笑了,像夜枭,“我认识她吗?”笑声像开始的那

么诡异一样,又诡异地戛然而止,纵横的皱纹藏着邪恶与欲望,是陷人的阱。“我当然

认识她!”

 “胡伯在死前看见了她。”小宛忍着恶心和恐惧,冷静地说。本能地,她对这老人

有种抗拒。

 “我也看见她了。我知道她回来了。”老人又在笑,又是那样忽然开始又忽然停

止,“我知道她要找我,我等着她。”

 “她为什么要找您?”

 “你不知道吗?”老人翻翻白眼,忽然说,“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小宛噎住。她从来没有同这么老的老人打过交道。在她心目中,奶奶就是最老的古

董了,比奶奶更老的人,干脆就是历史教科书,应该没有情绪或者性格这种正常的人的

反应的。

 不等她想明白该怎样回话,老人已经向孙子孙媳打个手势,两人立刻上前推起他便

走。小宛急了:“请等等。”

 那做孙子的显然已经很不耐烦:“小姐,我还要去给我父亲捡骨,可没时间在这里

陪你聊天。”

 “捡骨”这个充满寒意的词儿吓住了小宛,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眼看轮椅已经去得远了,老人却忽然很麻利地在轮椅上回过头来,问:“你为什么

不去问问张朝天?”他的态度又轻佻又邪恶,有种说不出的怪异,似乎还眨了眨眼,使

那一脸皱纹扭曲得更诡秘了。

 张朝天?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小宛正努力回忆,忽然眼见一个少女哭泣着从

对面跑过来,眼看要撞到张之也,忙叫一声“小心。”顺手将张之也一推。

 张之也打个趔趄,莫名其妙:“干嘛推我?”

 “你差点撞了人。”小宛回身一指,蓦地呆住,哪里还有少女的影子?

 门口处,胡伯的亲属还未退尽,另一队候着大厅开追悼会的家属已经等不及往里

走,一个手捧遗像的白发苍苍的母亲被人群簇拥着走在最前面,边走边哭:“女儿啊,

你死得惨哪!叫那个司机断子绝孙啊!那么宽的街,那么多的人,他为什么单单要撞你

啊。女儿啊……”

 “是车祸。”张之也叹息,“死者还很年轻……”回头看一眼小宛,“咦,你又怎

么了?”

 小宛目瞪口呆,直勾勾地望着那张遗像,脸色灰白,浑身发抖。那像上的人,不正

是刚才从身边跑过的少女吗?她又一次见了鬼?!

 “小宛!”张之也跨前一步,握住她的手:“你有事瞒着我?”他一直望到她的眼

睛里去,脸上少见的认真,“我感觉得到,你被一件很大的事困扰,是什么事,能告诉

我吗?我能不能帮你分担?”

 小宛犹豫了又犹豫,终于开口问:“之乎者也,你信不信有鬼?”

6、 旧时风月

 一只迷茫的鬼,在七月十四的晚上,因为尘缘未了游至人间,六神无主,随风飘

荡,追着一阵熟悉的故衣气息盘旋而来,将缥缈精魂寄托在一件戏衣上——这样的故

事,是现实生活中会发生的吗?

 可是她真实地发生了,发生在水小宛平淡如碗中水的生活里,不只是风吹皱一池涟

漪那么简单,而是真真正正的一只水碗里也会翻起滔天巨浪。

 是人生如戏,亦或戏弄人生?

 小宛摊开手,仔细地端详着自己的掌纹。都说人一生的命运都写在手心里了,可

是,谁能明白,纵横的掌纹里,到底写着怎样的玄机?

 张之也将她的肩搂了一搂,柔声问:“还在害怕?”

 “有一点。”小宛低声答,将头靠在张之也臂弯里,满足地叹一口气,“现在不怕

了。”

 他们现在正一起坐在地铁站口的栏杆上,就像当初她和吉他少年所做的那样,并肩

看人流不息。

 隐忍得太久,恐惧得太久,孤独得太久,她终于向他缴械,将所有的心事合盘托

出。

 多么感激,他没有怀疑她胡言乱语,而是认真地帮她做出分析。“你太敏感,很容

易受暗示。尤其阴气重的地方,像戏院故衣堆里,电影院,火葬场之类,就会同冥界沟

通。”

 他将她带出殡仪馆,走在马路上人群最拥挤的地方,鼓励她:“通灵并不是一件坏

事,只能证明你比常人多出一个接收信息的频道来,也算是特异功能的一种啊。如果这

样想,不是很好吗?”

 有了之乎者也这样一位盟军,小宛的感觉好多了,天知道,如果再这样继续独自挣

扎在鬼域里,她会不会在某一天早晨突然精神崩溃而发疯。

 他们并肩走在人群里,走在大太阳底下,说着笑着,上车下车,不知怎么,就又来

到了这熟悉的地铁口。

 也许,是天意注定她的每一次爱情都要从这里开始?

 当一个女孩肯对一个男人交托心事的时候,往往同时交托的,还有自己的感情。

 爱情是在那样不经意间诞生的。

 然而,两张阳光灿烂的笑脸,谈论的却是关于死亡的事情。

 “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忽然具有了这种第六感,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看见鬼。

我真恨死了这种能力,又不敢对人说,怕大家笑我发神经。”

 “解铃还须系铃人。既然躲不掉,就只有迎上去,设法揭开秘密的真相。因为通常

来说,冤魂不散多半是因为有什么心事,如果你可以同鬼正面交流,帮她了结心事,她

就不会再缠你了。”

 “到底是做记者的,分析什么都井井有条。”小宛掰着张之也的手指,满心里都被

温柔和喜悦涨满了,这会儿,她倒真是有些感谢那只鬼了。

 “对了,你调查会计嬷嬷的事调查得怎么样了?我还急着听故事呢。”

 “你不是讨厌挖人隐私吗?怎么也这么八卦了?”

 小宛嘟起嘴:“这件事同若梅英有关嘛。”她将那天与赵嬷嬷的谈话告诉了张之

也,问,“你猜,赵嬷嬷到底为什么会去做自梳女?”

 “你考我啊?”张之也笑,“这宗个案,咱们缓一步再查。现在当务之急,是要请

你带我去拜见一下你奶奶。”

 “我奶奶?”

 “当然了。要问梅英的事儿,最直接的办法当然是去问你奶奶。而且啊,我也很想

拜见一位真正的戏行前辈,做个采访呢。”

 小宛忍不住又说一遍:“到底是记者,什么都想到‘采访’两个字。”

 和张之也一同回到家,小宛妈显得颇为紧张,这还是女儿第一次带男朋友上门呢,

不禁跑前跑后地忙碌,借着送茶送水果,闲闲地问起人家祖宗八代。

 张之也规规矩矩地坐着,恭敬地一一做答:“我父亲是工程师,母亲教书,都已经

退休了……他们四十多岁才生的我,但是并不娇惯,我什么活都会干的……毕业刚一

年,不过上大学时我就在外面兼职了,现在做记者,主要是采访,偶尔也拉广告,收入

还可以……”

 小宛渐渐有些坐不住,撒娇地:“妈,您这是干什么呀?”

 “啊,你们谈你们谈,我不打扰你们。”妈妈也有些不好意思,收拾了毛线竹针要

回避。

 张之也忙有礼貌地站起来:“我来,是想拜访一下奶奶,做个采访。”

 “你去你去,我不打扰。”妈妈笑眯眯地走开,很显然,她对这个“大好青年”十

分满意。

 小宛皱眉:“我妈平时没这么八卦的。”

 张之也笑嘻嘻:“看来我这伯母路线走得挺成功。”

 小宛假装听不见,一手拉起他便往奶奶房里走。

 比起妈妈来,奶奶反而显得落落大方,处变不惊的样子,很庄严地坐着,由着张之

也鞠躬问好,只抬抬眼皮,说声“坐吧”,一幅慈禧接待李莲英的架势。

 张之也对他眨眨眼,意思是说:你家老祖母恁好派头。

 小宛暗暗好笑,对他皱皱鼻子做答。

 于是采访开始。

 张之也的提问开门见山:“若梅英是哪一年来的北京?”

 “那可说不准。若小姐是名角儿,有一年唱北京,有一年唱上海,哪里请就去哪

里,两地跑着,没定准儿的。老北京、上海人,没有不知道咱若小姐的。”

  “那些戏迷中,是不是有位姓胡的?”

 “那谁记得?” 奶奶颇自矜地答,“赵钱孙李,周武郑王,那么多戏迷,谁知道

谁姓胡?”

 小宛暗笑,奶奶答记者问时远不像回答自己孙女儿那样爽利,讲究个迂回宛转,拿

腔拿调地颇有几分作秀的味道。她忍不住帮着张之也提醒:“他是胡伯的爹。”

 奶奶一翻眼皮,不屑地答:“胡伯的爹又是哪个?”

 “他今年约九十岁,长短腿,是个瘸子。”小宛提醒着,一边想,也不知道胡老头

的瘸是先天还是后天,如果也是在“文革”中打瘸的,那与胡伯可堪称“父子英雄”

了。

 “胡瘸子?”奶奶愣了一愣,“不知道是不是那个胡瘸子。”

 “哪个胡瘸子?”得到答案,反而让小宛不敢相信了,“您真认识一个胡瘸子?”

 “是啊,就是我跟你说起过的,那个给小姐做衣裳的裁缝店老板。有一次小姐开菊

宴……”

 “菊宴?”

 “是啊。那时候的伶人多半喜欢侍弄花草,好像荀慧生爱玉簪,金少山爱腊

梅……”奶奶一说起这些繁华旧事就来精神,眯起眼睛,又望回那遥远的四十年代,

“我们小姐,最喜欢的是菊花。因为喜欢那两句话:‘宁可抱香枝上老,不随黄叶舞秋

风’。她养的菊花,品种又多又稀罕,在整个京都也很有名的,‘醉贵妃’也有,‘罗

裳舞’也有,‘柳浪闻莺’也有,‘淡扫蛾眉’也有,还有什么‘柳线’、‘大笑’、

‘念奴娇’、‘武陵春色’、‘霜里婵娟’、‘明月照积雪’……一百多种呢,每到秋

天,摆得满园子都是,用白玉盆盛着,装点些假石山水,打点得要多别致有多别致。仲

秋节的时候在园子里设赏菊宴唱堂会,达官贵人都以能参加咱们小姐的菊宴为荣呢。”

 “宁可抱香枝?br>

7、 我要问他一句话

 名伶的行头本身已是一出精彩绝伦的折子戏。

 当那些衣箱打开,旧时代的色彩便水一样从衣服的褶层里,从水袖底下,从绣线的

缝隙流泄而出,像无声电影,在没有月光的暗夜里独自妖娆。

 阅读衣裳,就是阅读若梅英。

 阳光斜斜地照进剧团的服装间。

 小宛倾箱倒箧,按照封条开启所有的梅英衣箱。

 《牡丹亭》、《西厢记》、《风筝误》……箱子足有五六口之多,收藏颇丰。小宛

一一打开,将绫罗绸缎挂了满架,徘徊其间,仿佛走在一座没有日照的花园里。

 这是戏衣的世界,灵魂的园林,充满着若梅英的气息。

 小宛是学服装设计的,深深知道嗜衣的人多半都有强烈的自恋倾向。

 对衣之于若梅英,就像月光之于月亮,花香之于花朵,蝉壳之于蝉,鱼鳞之于鱼。

 即使隔着六十年的风霜烟尘,依然可以从这些沉香迷艳里揣想梅英的风致。

 那是一个风华绝代的女子,她一直活到四十岁,可是在小宛的心目中,却只看见二

十岁的她,在北京城,在上海滩,她的眼风笑痕纠缠在风花雪月里,千丝万缕地缠绵

着,不可分割。

 一个唱京戏的女子,与唱流行歌曲的周璇阮玲玉之流大概是没有什么相似的吧?她

们的共通之处,只是生活在一个时代,并且,都是名伶。

 而在那时的人的眼中,伶人与歌星的地位是无法相比的,因为十伶九妓,歌星,却

是有手腕的交际花,是《日出》里的陈白露,戏子,最多是陈白露搭救的小东西,任人

玩弄,而没有游戏命运的资本。

 梅英,是被命运所戏,还是戏弄了命运?

 而且,认真地讲,她并不只属于三四十年代,她一直活到了“文革”,生命远比旧

上海的金嗓子们真实得多也风尘得多。

 小宛想象着若梅英扭扭捏捏地穿着荷叶边的改良旗袍的样子,大概远不如上海歌星

的潇洒惬意,而多半是有些局促的。

 老北京的戏子是从小被班头打骂惯了的,规矩严得多,难得出门,就好像林黛玉进

荣国府,不敢多行一步路,不肯多说一句话,“生怕被人耻笑了去”。

 要是换作上海歌星,怕人笑?她不笑人就敢情好了。

 小宛将一件明黄色双缎绒绣团凤的女皇帔披在身上,触摸着绣线绵软的质感,心绪

温柔。

 鬼魂是虚无缥缈而使人心生恐惧的,故衣却亲切真实,是具象的历史,有生命的文

字。那层叠的皱褶里,长帔的裙摆里,处处藏着性情的音符,怀旧的色彩,一种可触摸

的温存,仿佛故人气息犹在,留恋依依。

 戏衣连接了幽明两界,沟通了她和若梅英。

 蓦然间,手上触到了什么,硬硬的——原来,是帔的夹层里藏着一枚绒花,一封拜

帖。

 帖子绢纸洒金,龙飞凤舞地写着“英妹笑簪:愿如此花,长相厮伴。张朝天。”

 张朝天!

 这个张朝天果然不简单,他绝不仅仅是个吹捧若梅英的小报记者,而更应是她的心

上人。否则,以梅英的清高自许,是绝不会随便把男人的赠品收藏在自己最珍爱的戏装

衣箱里的。只是,她与张朝天之间,到底发生过怎样的故事?又为何劳燕分飞,钗折镜

碎了呢?

 那一枚精致的绒花让小宛觉得亲切,仿佛忽然间按准了时间的脉搏,瞬间飞回遥远

的四十年代。

 要这样实在的物事才让人感动,要这样细微的关怀才最沁人肺腑。透过古镜初磨,

她仿佛清楚地看见戏台的后台,那风光无限的所在,张朝天将一枚绒花轻轻簪在梅英的

发际,两人在镜中相视而笑,镜子记下了曾经的温柔,可是岁月把它们抹煞了,男婚女

嫁,各行天涯,一点痕迹都不留下。

 不,有留下的,总有一些记忆是会留下的,就好比这枚绒花。

 小宛对着镜子把它插在自己的发角,对着镜子端详着。忽然,她愣愣地望着镜子,

只觉身子僵硬,一动也不敢动。那镜子里,自己的身后,还有一个人,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套自己刚刚挂到架上的“通身绣”立领大襟的清代旗装,梳偏凤头,插着

金步摇,是《四郎探母》里铁镜公主的打扮,气度高华,而身形怯弱,正忧伤而专注地

看着自己,似乎不知道该不该上前招呼。

 小宛屏住呼吸,半晌轻轻说:“你来了?”

 女子在镜中点头,欲语还休。

 小宛缓缓转过身来,便同她正面相对了。看清楚了,反而松下一口气,不觉得那么

可怕——只为,那女子真是美,美得可以让人忘记她不是人,而是一只屈死的鬼。

 女鬼依恋地望着小宛身上的皇帔,幽幽地说:“我刚出道不久,唱过一段时间青

衣,那次唱《长坂坡》,扮糜夫人,戏里有‘抓帔’一场,就是这件帔。”

 抓帔?小宛只觉头皮一紧,大惊失色。

 “抓帔”是戏行术语。《长坂坡》里,糜夫人路遇赵云,将怀中阿斗托孤后,投井

自尽,赵云赶上一抓,人没救下来,只抓到一件衣裳——戏里戏外,这件帔的意义竟然

都是“死”。

 “对不起,对不起。”小宛将花帔急急扯下:“我不是存心要穿你的衣裳。”

 女鬼恍若未闻,又走向另一件云肩小立领的满绣宫装,低声回忆:“这一件,是

1939年,我已经成了名角儿,在北京大戏院,唱《贵妃醉酒》……”

 一件件,一宗宗,都是故事。

 随着若梅英的没有重量的行走,两架的衣裳都一齐微微摇摆,无风自动,似乎欢迎

旧主人。

 小宛忽然想,“依依不舍”的“依”字是一个“人”加上一件“衣”服,是不是

说,所谓“依恋”的感觉,就好比一个“人”对于一件“衣”的温存。

 旧衣裳就像老房子,是有记忆的,曾经与它们的主人肌肤相亲,荣辱与共,一同在

舞台上扮演某个角色,经历某个春天。衣服上,洒满那么多或倾慕或艳羡或妒恨或贪婪

的目光,承接过那么响亮热情的掌声,这一些,人没有忘,衣服又怎会忘?

 “这一件,是43年,唱《游园惊梦》……”梅英在一件“枝子花”兰草蝴蝶的对称

纹样女花帔前停住,轻轻说,“那天在电影院里,我唱《游园惊梦》,想把你带到那个

时代去聊一聊,但是你很怕。”

 小宛有些害羞,勉强笑笑:“现在不太怕了。”

 若梅英抚摸着花帔上的绣样,神情怅惘:“《游园惊梦》的故事真好,那个翠花,

也唱戏,也抽鸦片,也做人家五姨太,真像我……可是她有荣兰做伴,还有二管家……

比我好命多了。”她忽然又抬起头来,专注地望住小宛:“我是鬼,你真的不怕?”

 “你会不会害我?”小宛反问。

 “不会。”若梅英肯定地回答,“我在人间,只有你一个朋友。”

 “那就是了。你不会害我,我当然就不怕你了。”小宛这次是真地微笑了,“不

过,你为什么会找上我呢?”

 “我也不知道……”若梅英沉吟,忽然问,“你生日是几月几号?”

 “12月18。”

 “今年19岁?”

 “是。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梅英苦笑,“如果我活着,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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